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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1 Kidult節快樂Kidult悲歌其實Kidult這條路,可能真的沒想象中輕松啊。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自我麻痹也沒有用,Kid的世界已破滅,Adult的宇宙卻還沒來。 不過,今天, P.S:偷偷懶,把主廳的文章貼到別館里來了。 可爱的小鳄鱼Schnappi 我是Schnappi 一只小鳄鱼 May 13 zz为了忘却的纪念转贴朋友xiaoxiao的日志。
香港红十字会捐款页面:https://www.redcross.org.hk/donation/user_donation.asp
请耐心等待刷新付款页面。 5月13日
为了忘却的纪念 鲁迅当年的题目,总算有点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四川地震,从昨天一直在看CCTV的直播,看到宝宝总理向被困的父老乡亲喊话,听说总理摔了胳膊划破了,学地质出身的总理应该知道24,48,72小时对地震来说的重要性,和时间赛跑抢生命,临晨的康辉哥哥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眼皮都打架了,比我还晚6个小时的中国有多少人眼皮打架夜不能寐,早起看新闻说又发生了6.1级的强余震,学校瘫塌了,看了目前为止最为震撼的两张照片,孩子之死手中握着笔,还有一张父亲用书盖在了死去的孩子的面部,但是我们还得庆幸幸好地震发生在下午而不是晚上,但是我想很多父母希望是发生在晚上的吧,这样就不用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下午的新闻发布会,官员说了,不光学校塌了,政府办公大楼也塌了,之所以新闻焦点都在学校是因为那里是孩子,是希望,是全家最大的伤痛,是独生子女政策最悲壮的痛。现在仅仅1300成都军区的官兵徒步进入了汶川,但是道路还没有打通,4500中国最精锐的伞兵准备空降。天涯,LQQM上很多帖子都在说为什么直升飞机不能早一点进去,空降兵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可是大家不知道的是,直升飞机是多么脆弱的机种,上不了高原,不能面对恶劣天气,也就能在伊拉克阿富汗用用,而且单看美国阿帕奇大白天在阿富汗巡逻就能莫明其妙无遇袭坠毁,这不是网络游戏。
战士就应该去牺牲对吗?我外公会坚定的说对!他是出于一个军人的天职,但是很遗憾的是很多人说对,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很多小战士,17,8岁,根本算不上我们的同龄人,而是和我们还有代沟的孩子,有的也是独生子女,太多的是农村的孩子,说得好听一点是送到部队有吃有喝锻炼锻炼,事实是家里供不起念书,从军是一条路。从前外公家在第十三野战军大院,17,8岁的小战士们是我见过的真正的男人,我山西农村二外公的外孙我哥哥在成都军区服役,常年行驶在川藏公路上为部队补充给养,成都军区负责常年驻守西藏,这些战士高原服役之后大部分都患上了左心室肥大的病,回到农村却干不了体力活。从小带我长大的lq哥哥,服役成都军区的时候,中越反击战作为战地医务工作者调上老山前线,小时候我巨怕听的歌看的MTV就是“血染的风采”。17岁的时候,yj哥哥的爸爸,我爸爸的领导组织扑灭歌乐山森林大火,心脏病发不久去世了,小时候从四楼阳台爬过来从我妈黄荆棍下救我的伯伯,晚上我爸妈工作忙我在他家吃大葱沾酱拌饭的伯伯,经历过唐山大地震亲人离世参军入伍从列兵做起的伯伯。母亲偶尔问起我说想Y伯伯了吗,我的回答都是,别说这个了吧,我忘记了。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教会我要学会忘记,可是,这要怎么忘记?!
前两天和父亲讨论一个故事,是一个旅客跟踪拍摄一个空军列兵坐火车的故事,列兵的包袱打的歪七扭八,引起了这个旅客的好奇,然后发现走路还一跛一跛,坐定发现30渡高温双手带着大厚手套,问了他身旁的领导才知道是今年南方冰灾时候部队拉上抢修通讯设施,一定要保证当地百姓收看到春节联欢晚会,但是南方兵没有任何防寒措施,80%的列兵双手双脚冻伤,可能落下终身残废,最后一张手机照片是那个列兵的脸庞,憨呼呼黑黝黝的挺拔地端坐在候车室,看那双手双脚,17,8岁的孩子啊,回到家里谁不是父母的宝宝和贝贝。父亲一直在沉默和叹气,因为父亲早年入伍战士出身,后来念军校提干做了土木工程师,所以对列兵怀有深深的感情,父亲左腿肌肉有萎缩,是当战士常年下防空洞留下的病根儿,做了工程师之后父亲没带过兵,但是对机关的勤务员、司机小战士都很好,过年召集他们到家里吃饭,爸爸说小战士两三年不能回家探亲一次心理多难过啊。父亲是极度乐观的人,我见到的叔叔伯伯,小战士小帅哥们都是极度乐观的人,也是,这世上的苦都吃完了,一点点幸福就幸福的要命,爸爸说17岁在山西当兵的时候一周吃一次大米饭就什么都忘记了。可是这要怎么忘记?!
98年抗洪死掉了多少战士就不说了吧,有整个卡车运往前线当中被大水冲走的,清晰地记得小学唐山大地震地课文,一个战士踩着钉板将老奶奶从瓦砾中背了出来,作为军人为人民牺牲是死得其所,但我总想那种知道会死去送死和突然而来的自然死亡感觉是不一样的吧,面对自然灾害消逝的兄弟姐妹我们痛彻心扉;面对一条条试图挽留生命却共赴黄泉路的生命,心脏都麻了;面对还要继续要送这些孩子走上和阎罗王抢时间的路,希望他们能带回更多的生命,眼泪都冷了,所有的鼓励都是缥缈的无力的。只有一句话,哥哥弟弟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带回更多的兄弟姐妹!
仅以难以平复的心情和祈求所有的大家生还的心写下文字,献给我深深爱着的,生我养我的四川,饱经穷苦的四川人民一定要咬牙挺过这关!献给四川我父母工作过的,抚育我长大的第三军医大学,成都军区,也是这次抗震救灾的主力部队的所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PS:由于我磁场太大,周围地法国人西班牙人都自己上网,查震中在哪儿了,还时不时跑来慰问一下,连西藏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娃,相当不容易了。
转自天涯
一直有人在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空降,你们知道这样的地形空降师下去一部分都是要在悬崖上的么,2边都是河,冲进去了逃都没办法逃,空降常识是不能在自然条件恶劣,山区 进行,这次这两个条件都满足,没有伞降条件,强行伞降就是填人命进去,其实即使平原晴天空降有骨折也是常见的。伞降最后落地前10米跟你从10米高跳下来基本上是一样的。 再加上现在是大风大雨天气,你在空中被吹去悬崖一个撞击就是必定死亡的。
这次负责空降的15军空降兵此前应该从没有训练过山地空降,而且没有一个国家会做这样的训练,要做这样的训练所导致的大规模伤亡谁都负责不起责任~ 这次出动的15军3个直辖师都是最精锐的部队,真的拼命了。大家就别说风凉话了,灾区人民是人命关天,但是解放军这样去送死也不是让你们一边喝茶一边作为谈资的吧。我 同事的朋友电话过来,这次的4500直属空降兵第一梯队是全部写好遗书去的。 February 25 编号0804-The Ebb and Flow of MoviesThe Ebb and Flow of Movies: Box Office Receipts 1986 - 2007from NY times Feb 23, 2008
Summer blockbusters and holiday hits make up the bulk of box office revenue each year, while contenders for the top Oscar awards tend to attract smaller audiences that build over time. Here's a look at how movies have fared at the box office, after adjusting for inflation.
Click the link below,visualization of box office data for Hollywood films
February 10 编号0802-不如怀念February 06 编号-0801-新年好伴着方便面的卷发温柔而凄凉微香,msn出现如下对话一则
“今天,我是被警卫赶出的计算机室”(时21:15)
“那我应该看见了你才对,我们是被保安哄出的图书馆”
可谓新年新气象:)
January 27 编号075-80后80后
by 尘翎
和内地传媒朋友谈起80后(80年代出生的小孩),才惊觉原来这群中国新世代今年最大也二十八了,已经不是青春当旺童言无忌的跋扈年华,而且90后亦已追赶上来。早几年认识好些80后的,想想自己在同样的年纪,还真没他们那么拼那么自信。很早就离家去城里读书,一个人独自建构起自己的宇宙,有很多想法,又相信世界会依循他们想像的方式前进,那种进取的热情单纯得有点咄咄逼人。和他们聊天时,我偶尔走神,暗忖自己比他们年长几年,多见了一点点世面,就已比他们还要害羞,没办法像他们那么放肆地飞扬。隔了一些日子又碰面,慢慢发现他们老了,老得很快。最大的一批,二十多岁,竟都在买房子生孩子。这些不是不好,只是没想到那么快会在他们的生活字典出现。两三年前,他们还在弄着出国的事情,想去西方,要浪漫游历。谈话的时候,他们的用字已不是‘我要’而是‘我会’ ‘我希望’,不是变得谦虚了低调了,而是实际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又更正确一点:竞争大了。每个人都是自己宇宙的王,但天外总有天,他们面对的压力大得令人无法想像。有时我也羞于承认,心理年龄上他们比我还沧桑,说起道理来比我还深刻,让我觉得我的生命进程十分迟缓(本来已经后知后觉晚熟),要回看我城那批仍处童稚期的80后,才不惊惶。 January 21 编号073-解惑每每有人问我为什么叫做西小疯,我都会笑嘻嘻傻乎乎的奉上官方解释,就是西边来的小疯子而已。对面人无不无语,殊不知这明明来自东边,多么禁不起逻辑的推敲。
今天听见Camvard大妞的space的背景音乐,黄花瘦,我不禁乐了,我乐得不禁了。
要知道西小疯,真实典自帘卷西疯,而帘卷西疯这句又包含了我的美好愿望。^_^
如果你能明白这篇解惑,想必你们也了解何为闷骚了吧。专爱搞这些有的没得的小伎俩取乐。
January 19 编号072-摩羯小儿之对话两则对话两则:
背景,闺密诞下摩羯小儿一名,毛发丰盛,皮肤光洁,着实让我这个干妈高兴坏了。
与一男对话:
R:你不羡慕? 我:羡慕死了,我也想生,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R:你还是个孩子。 与一女互动: “亲爱的,你也可以生啊。找个外形合适的,自己做单亲妈妈。这样宝宝就是自己的,没人和你抢。” 我: 悲欣交集 January 08 编号070-宅女笔记签名一则:
宅女不可怕,就怕宅女有文化。
自醒之,好在我是北京没文化大学毕业的。
附:北京语言大学,曾用名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又名北京没文化大学,洋名Beijing Language and Culture University December 16 编号069-北京单车There are nine million bicycles in Beijing
That's a fact 记录古早签名一则“我爱北京五道口,五道口上太阳升” December 15 编号068-上月里的琐碎杂语1.Sentimental谋害了谁? 2.我的冰箱里藏着一头大象 3.大象牌榛子巧克力的秘密大概是因为爱着穿巧克力衣的榛子,与买椟还珠同理。 4. .......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5.可惜,只能短浅,不能精悍! October 23 编号067-花忆前身花忆前身 朱天文 一 一九九五年九月张爱玲去世,我与妹妹朱天心躲开了任何发言和邀稿,不近人情到父亲都表示异议,我只好说:“缺席也是一种悼念吧。” 然而那以后很多很多,持续不断的各种张爱玲纪念文、书信披露,回忆、轶闻,就一再也写到胡兰成,当然,就写到了胡兰成跟三三。 三三,具体是《三三集刊》,在我大学三年级时候创办的,一九七七年四月。 两年后我们成立三三书坊。当时胡先生书《山河岁月》在台湾出版遭禁,删节出版的《今生今世》也给劝告,既然没有出版社能出胡先生书,我们就自己来,用胡先生在《三三集刊》撰文的笔名李磬,印行出版。这样一共出版了四本,至胡先生去世的一九八一年。 可以说,三三是胡兰成一手促成的。打从结识胡先生,其间有一年的时间胡先生住我们家隔壁,著书讲学,然后返侨居地日本,至去世,总共七年。当时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我,在今天来表述,想想只能说是,前身。 格林(Graham Greene)曾说,作家的前二十年涵盖了他全部经验,其余的岁月则是在观察。他说“作家在童年和青少年时观察世界,一辈子只有一次。 而他整个写作生涯,就是努力用大家共有的庞大公共世界,来解说他的私人世界。”依据他这个说法,那么,我后来的写作生涯,整个的其实都在咀嚼,吞吐,反覆涂写和利用这个,前身。 四年前王德威编当代小说家系列,本来只是作者简单写一个自述的,我倒一发不可收拾写了五万字,题名《花忆前身》,回头看看自己的来历。完后,每每觉得,这个没说,那个没说,而且,再也说不尽似的。这会儿开研讨会,讲是忆,不如是解剖,以今天的后见之明,审察昨日的浑沌之我。 就挑两件来解剖,一件是张爱玲的个人主义,一件是胡兰成的归不了档。 二 我是十二三岁开始看张爱玲,自自然然成为我父亲与我六姑姑这个张迷家族的一员。打小我喜欢在父亲桌前摸索,当时到后来始终也没什么书房,不过榻榻米大床,跟两张并放的书桌,父母亲一人据一张,父亲写小说,母亲翻译日文。单是张爱玲和父亲的通信,我翻来覆去看得差不多会背了。信中张爱玲提及她的先生赖雅亦写小说,但她“不看他写的东西,因为Joyce等我也不看”。 当时我不知道谁是乔伊斯,可从语气也感觉得出来,这位乔伊斯肯定是个大人物,而张爱玲好大胆子说不看。 我听父亲不止一次转述张爱玲在柏克莱,独来独往,却会为一个修电线工人驻足下来,仰头呆看半晌,而人不知她是看到了什么。她在花莲王祯和家短短一住时,也常叫路上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了去,看上半天。她总是见人所不见,且又那样忘记所以的处于自我之中。 若我最早有意识的模仿张爱玲,以上便是。 我国中一年级的国文老师,升二三年级后一直是班导师,我崇拜他到恋爱的程度,暗地背诵了许多课本上没有的诗词,就等什么时刻老师讲到问到了,唯我一人搭得上腔。我也把父亲追求母亲时候的两个人都是好热血文艺青年的信,一封一封经过变造成为我的周记内容,譬如对于包法利夫人的看法,很辛辣,颇使老师担忧了,回覆来同等篇幅的眉批,太令我得意就变本加厉更狂了。 这些狂言狂语甚至演成狂行,大概属于我同校的妹妹朱天心顶知道,而都获得老师的庇护没被学校处罚记过,纵容得不像话。敢于这样,没别的,我在学张爱玲,学我以为的特立独行,不受规范。 还有是,漫长青春期的尴尬,别扭,拿自己不知怎么好的,似乎都有了张爱玲形象做靠山(很早就读到古物出土的《天才梦》),故此一味怪去,有正当性,理直气牡得很。 那更别说胡兰成写的《民国女子》,我读到是收在父亲手上一本破旧不堪、日本排版印行的《今生今世》上册里,随便一摘,都是。看吧,“我且又被名词术语制住,有钱有势我不怕,但对公定的学术界权威我胆怯。一次竟敢说出《红楼梦》《西游记》胜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爱玲却平然答道,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 再看,“我自己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东西亦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痊的,其实不可原谅的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 三 我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父亲偶然获悉胡兰成在台湾,联络上,偕母亲跟我三人去拜访。那天的话题都绕着张爱玲说,胡先生取出日本排版的《今生今世》上下两册赠父亲,书中有蓝字红字校订,可能是自存的善本。我因为爱屋及乌,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真见到了,一片茫然,想产生点嗟怅之感也没有,至今竟无记忆似的。对胡先生书《今生今世》,不但之前除了《民国女子》一章,余皆不读,奇怪的是,之后仍不读。一年后,暑假期间我也不过顺手抄来一看,也怪了,这一看就觉石破天惊,云垂海立,非常非常之悲哀。 于是我写信给胡先生,不指望胡先生还在台湾,可比是瓶中书那样投入大海罢了。想必,这是我从此完全被袭卷了去的“胡腔胡说”的第一篇。我认为胡先生比张爱玲超厉害多了,很懊悔一年前为什么只看见张爱玲,没看见胡兰成,只好恨自己是,有眼无珠。 不料我立刻得到了回音,胡先生想把此信当做正要付印的台湾版《今生今世》的序。这哪行,父亲急书一封阻止此事,胡先生回信说:“天文忽然写信来我都吃了一惊……若做代序,当然是先要问过你的,请放心。” 这段我与胡先生结识的经过,我是幼稚跟鲁莽,根本不值一提的。但一九七六年,符兆祥先生编了本书叫《一九八〇》,小题曰:“现代最杰出青年作家小说选”,上下册,各选十人,并每个人找一位评论家评介,颇像股票分析师推荐可以长抱的绩优股。我和天心给选在下册,就请当时住我们家隔壁的胡先生写评介。胡先生很高兴的写了,却不能用,换言之,给退稿了。这两篇的题目一篇叫《来写朱天文》,一篇叫《朱天心呢?》,写我的部分,胡先生便提到此段结识,请容我摘录如下: 前年朱天文初次跟她父亲朱先生来看我。朱先生是柔和正直礼义之人,他是来为搜访张爱玲的资料。朱天文则只听我说话,她自己不说。我与朱先生尚末相熟,对方又有礼,我就说话会浮起来.对人不够诚恳,对己亦不够真实。朱先生送我一瓶竹叶青,我回一枚日本包袱。我因说同样的包袱带来二枚,一枚送给一位显官什么人了,这一枚送给天文小姐。客人辞去后我只觉这一天不对劲儿。果然数日后朱天文写信给林君,说她见到了我很失望。她在信里写道:那显官又于我什么相干!她说我脸上亦没有张爱玲说的特征。我读信当即很愧歉,觉得自己真是不好,而对写信的人起了很大的敬畏。 她信里又说,这天她穿的衣装我全不注意,带来的便当有一样寿司是她做的,我吃了也自己不知吃了没有。这我也觉得是我的不对。但饶是挨了打击,我却喜爱那信写得清洁无禁忌,只顾对林君称赞。 胡先生把我一年后的信记忆成数日后,也把我信的内容在传达时升华了,成为他的创作和审美。他且把这次见面比做譬如梁武帝与达摩的见面问:“对朕者何人?”日:“不识。”不但武帝不识,达摩自己亦不识。胡先生就是这样,总能把芝麻烂事弄成个好像公案绝唱。 四 阿城写过,一九八四年底,他在《收获》杂志见到《倾城之恋》,读完纳闷了好几天,心想这张爱玲不知是躲在哪个里弄工厂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如此惊人。看来关于张爱玲,大陆是比台湾晚了至少三十年。在台湾可以说,我们是读张爱玲长大的。弱水三千取一瓢饮,每人都从张爱玲那里取得了他的一瓢。 这样的文化构成,跟大陆,的确不同。一言以蔽之,个人的自为空间。 大半世纪前,胡张初见时,两人讲了五个钟点话,无非是胡在滔滔发表对张作品的见解。再遇见张,胡说:“你也不过是个人主义者罢了。” 此处我录一段胡的《论张爱玲》,载于一九四四年六月上海《天地》月刊: 讲到出走,她的一张照片,刊在《杂志》上的,是坐在池塘边,眼睛里有一种惊惶,看着前面,又怕后头有什么东西追来似的。她笑说“我看看都可怜相,好像是挨了一棒。”她有个朋友说“像是个奴隶,世代为奴隶。”我说:“题名就叫逃走的女奴,倒是好。”过后想想,果然是她的很好说明。逃走的女奴,是生命的开始,世界于她是新鲜的,她自个儿有一种叛逆的喜悦。 出走,抑或逃亡,从哪里出走的?逃亡的什么?比较张爱玲当时包围着她的生活样式和状态是怎样的,即大约可判断他们作品所踩到的高度,远度、深度是怎样的。用阿城的讲法是,“我的许多朋友常说,以中国大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酷烈,大作家大作品当会出现在上山下乡这一代。我想这是一种误解,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本质是狭窄与无知,反对它的人很容易被它的本质限制,而在意识上变得与它一样高矮肥瘦……又不妨说,近年评家说先锋小说颠覆了大陆的权威话语,可是颠覆那么枯瘦的话语的结果,搞不好也是枯瘦,就好比颠覆中学生范文会怎么样呢?” 四〇年代初胡先生《论张爱玲》已写道:“正如鲁迅说的,正义都在他们那一边。他们的正义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而这么说说,也有人会怒目而视,因为群众是他们的,同志也是他们的,我又有什么‘们’?好,就说是和我不相干吧。于是我成了个人主义者。” 胡先生道:“这样的个人主义是一种冷淡的怠工,但也有更叛逆的。它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灭,却是不会走向腐败。” 我回想胡先生平日聊起,总说,张爱玲是叛逆的。还有是说,张爱玲倔强,性子硬,但又说张爱玲谦逊,柔和。 五 读张爱玲长大的我们,结果,她可能成了我们头上的乌云,遮得地上只长弱草。什么时候,她已成为我想要叛逃的对象。 首次我感觉到压力,是七〇年代下半乡土文学论战。当时我们在念大学,那个年纪能写什么,无非青春无谓的烦恼,白日梦,爱情,以及自己以为的人情世故,小奸小坏。这些,虽不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地步,亦相去不远矣。学校里建筑系那些男生,背着相机上山下乡拍回来的强悍黑白照,配上文字报道,帅啊,太时髦了。 这压力的具体化身,最高标的一位就是陈映真。一度,他甚至是我们的道德压力。 后来办三三,我们都说要做“士”,要研究政治经济社会思想等学问,切莫以文人终身,遑论小说家不过一艺而已。 今年五月,我先后收到两件文献影本,系一九九一年我们整理出版《胡兰成全集》时遍寻不着的,如获至宝。一件是胡先生的社论结集,《战难和亦不易》,写于一九三九年一月至十二月,共一百零五篇,前半在香港南华日报,后半在上海中华日报,一九四0年一月中华日报出版。另一件是《苦竹》杂志,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一月、一九四五年三月,总共三期,刊有张爱玲的《谈音乐》、《自己的文章》、《桂花蒸阿小悲秋》,炎樱的《死歌》、《生命的颜色》,以及无数篇胡先生的化名撰述,典型一本同仁杂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三三集刊》乃《苦竹》还魂也,胡先生七十岁了,他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胡先生的难以分类,到现在还是身分未明,找不到他该放的位置。文学评论勉强把他归入周作人、废名、沈从文的抒情一脉。我跟天心私下是说,胡先生晚年在做的大架构,大论述,明明是列维·斯特劳斯结构人类学的中文版。而胡先生的亡命生涯,其自觉自省处又像本雅明,知识分子部分则似萨依德。这番姐妹问的悄悄话,公开一说,各位看,岂不正好坐实了胡先生的大而无当。 横竖大而无当归不了档,把我们养野了,如《心经》里写的青藤,满心只想越过篱笆去,谁想越过去了不是寻常院落,是在八层楼阳台上悬空目眩。我们亦小说写写中,就忍不住越过小说的围墙朝外眺。专事文学,倒像嵇康《琴赋》云,“手挥五弦,目送飞鸿”,老望着文学队外远远的事。 这个,胡先生去世二十年了,也许是他留下给我们的最大资产,无或稍减,与日俱增。 张爱玲呢?叛逃张爱玲。 就像挂出来的牌子告示人,施工中,营业中,清洁中,我想目前我是,叛逃中。 二〇〇〇年十月二十四日于台北三三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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